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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话语音中的满语因素

北京话语音中的满语因素
摘金启孮先生的著作《京旗的满族》部分文

我的记忆中,约当民国10年左右,北京内城语言和外城犹有不同:内城语言包含有多数满、蒙语语汇在内,用汉语语法一串连起来,不注意无法听出来。内城除满、蒙语外,北新桥迤北一带,因地近雍和宫,不但蒙古人多,西藏人也时有出现。专售蒙、藏产品的铺户也多。雍和宫内还常有蒙、藏集市,如佛像集市,我就曾亲自去看过,因此内城语言不但含有满蒙语亦多有满蒙语音,甚至还问有卷舌音。在特定的语音环境巾,小儿特别敏感。家人相传我幼时(二三岁时)曾发明了一种语言,如:
  
   称“花”为“妞妹”
   称“马”为“达丘”
   称“车”为“哇哇”
   称“马车”为“达丘哇哇”
  
   如有人招恼了我,我便骂他为:“巴吉贝!”……
  
   很多很多,我只记下了以上几个,大半都是家人和亲戚形容我幼年情状学说时,我记下来的。他们甚至觉得我长大了必能成为中国的语言学家。我今已年逾古稀,不但没有成为语言学家,连我自己幼年爱说的那些语言,也忘得一干二净了。
  
   20世纪20年代初期,北京内城的日常语言中仍保留了大量的满语语词,在“称呼”上不但在家内仍称:
  
   曾祖父为太玛父
   祖父为玛父
   曾祖母为太妈妈
   父亲为阿玛
   母亲为额娘
  
  甚至在社会上也称:工人为把式,至有李二把式、张三把式,等等之称。答应长辈呼唤,必须应:“嗻!”没有人以为怪,没有人以为可笑。当时出外的人很少,京旗很少听到外地方言语音。有这样一件实事,一家京旗人到南方做外任官回来,回京安顿之后招待亲友聚会。因为来看望他们的人很多,以至于酒杯不够用了。主人的长女便对次女用南方方言说:“我使大碗吧,你使茶盅。”只这两句话,把全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,以至于出席去笑,吃不成饭了。原来,他们按京音去听解方言。听成了:“我是大王八,你是杂中”从此可以看出当时方言语音相差得多么悬珠。
  
  不但当时北京人听南方方言容易误解,南方人听北京方言也感到不习惯。一位长期住在南方的满族朋友,他回北京后对我说:“我现在听北京话,觉得肉麻!”一位南方朋友也对我说过:“北京话什么都加‘儿’,这个也‘儿’,那个也‘儿’。”我对他说:“你没弄清楚,凡小的东西后面才加‘儿’。比如:大马、小马儿;大车、小车儿;大人、小孩儿。”
  
  我并非为北京话辩护,“儿”的用法是有规律的。他说:那么我举几个例:如红枣儿、黑枣儿、杏仁儿、核桃仁儿。并无大小,为什么都带‘儿’?”我答:“因这些东西都是小的东西,所以都带‘儿’。”而且‘杏仁儿’应做‘杏仁一儿’,‘核桃仁’应做‘核桃仁一儿’才对。”他始终不能理解。北方如河北、山东等地的人,对此便很习惯。
  
  南北方言如此不同,究竟谁代表了传统的汉话?这我们不能不回顾到历史事实。远的不说,汉族语言文化中心本在黄河流域,东晋的南渡和南宋的偏安,两度将文化中心迁往南方。头一次东晋继而宋、齐、梁、陈五朝北方完全在鲜卑族北魏,以后是东魏、西魏、北齐、北周的统治之下。北魏孝文帝曾禁止胡服胡语,可见胡语即鲜卑语在华北必甚普遍。北齐又因鲜卑人反对情绪,反其道而行之,甚至大加提倡。则今山东、河南以北几乎都成了鲜卑语通行的地区。第二次南宋南迁,淮河以北成了金朝女真人的统治区域。据宋人记载当时河南地区,竞到了“庐人尽能女真语”的地步。说白了就是“连饭铺伙计都能说女真话”。
  
鲜卑语词在《二十四史》中大量地保存着,仔细对比,和今天蒙古语几乎一模一样。女真语是满洲语的古语,对比女真语词与满洲语词竞“十同六七”。

鲜卑语既同于蒙古语,女真语又同于满洲语,而满蒙语言不管从语词、语法或语调方面又非常近似。那么,这两种阿尔泰语系的语言在华北前后竟统治有千年之久。尽管隋唐统一于前、元朝统一于后,隋唐和元都是带有极浓重北方民族色彩的王朝,不但没能完全恢复汉官威仪,所说的汉话也早成了胡人的腔调,与南方截然不同。南方语言中至今保存着的“来哉!来哉!”等极近似古汉语的语言,在北方就没有。北方自《元曲》以来记录的极近似今天白话的语言,南方也没有。总体来说南方语言近似文言,北方语言近似白话。任何文字记录语言都是记录当时说话的实况。因此文言所记当是中国古时的语言。南方语言既近似文言,可见南方语言代表的是传统的汉话。北方语言则是新加入的北语(叫“胡语”也没关系),北人说汉语也是“汉语胡音”,这是早有人说过的。因此北京的语音足“胡音”无疑,决非原来的汉音。北京语音调既是“胡音”,语言也是汉胡语言的“大杂烩”、“大融合”。例如下面这一句话:
  
“我带着哇单客了一趟车站旁边的那条胡同,想买点东西”。
  
  这句话是北京年老的老太太还说的活语言,其中“哇单”(wadnn)乃满语“包袱皮”(兜东西用的),“客”是满语“去”(gene)的筛称,“站”是蒙古语的“站赤”(jam),“胡同”即蒙古语的“浩特”或“河屯”(hoton)。短短的—句话,包含了汉、满、蒙三种语词,语法是汉语法。诏·音和语调却是满蒙的胡音。谁曾料想到一句北京话会这样的复杂,它本身既是民族融合的产物,又是象征着民族大团结。当然,现在有些少数民族语词在汉语中表面上看不出来了。例如:我在内蒙去过一个村子参观“水土保持”,这个村子名叫“东擀杖”。甚为不解。后来,蒙古族同志告诉我原来叫“东甘珠尔”(“甘珠尔”系藏语),竟讹成了“东擀杖”。“擀杖”者“擀而杖”也。“擀面杖”家家有之,易懂。“甘珠尔”难懂,老百姓且不知其含意,所以按具音近,讹成“擀杖”了。这种情形在语词中不知凡儿?多数已难复原,竞被人认为是汉语词了。其实不是。
  
  现在拉回来,还说北京的语音语调。我并非专门研究语言的,更非语言学家;但我在调查中极爱注意一些细微末节,只有从这些不为人注意之处,才能有突破性的收获。官书多近于宣传,私人著作又难免局限和偏见,只有自己亲身所经,亲手所获,至为宝贵。我曾去黑龙江省的齐齐哈尔、哈尔滨等市一带调查过。也去过吉林省长春、吉林等地参观和开会。我惊奇地发现黑龙江、吉林等地城乡语音竟和北京儿乎完全相同,比京郊外县的语音还接近,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。辽宁反不行,辽东半岛一带更有差距。我曾日夜思索共原因,后来忽有所悟。大约吉、黑二省乃满族故乡的后方,且地处僻远,和外界接触较少。北京乃满族聚居城市,内城且曾为满族所建清王朝帅部的大本营,不容外地人迁入,即商贾亦多居外城。此种情况保持至二三十年代不变,山于保持原来语音较为纯粹,故与故乡语调没大变化。辽宁南部因山东、河北人大量移入,辽东半岛更当移人之冲,故音多杂变,非复旧观。只有辽北、辽东、辽西与吉、黑相同。
  
  所以,清代以京音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官话,为“胡音”无疑。官话通行的范围,即“汉语胡音”扩展的范围。据语言学家的意见,汉语官话方言可分为华北官话、西北官话、西南官话、江淮宫话。而北京官话即为华北官话的根据和基础,它的范围包括今黑龙江、吉林、辽宁、北京、河北、河南和安徽北部的一角。我上述自己实践所得,正和专家所分华北官话区域特点一致。若是从宏观来看,上述四种汉话中的官话方言,那就除去东南闽、浙、赣、湘、粤少数省份和青、藏外,都属于官话方言区。其面积之大更可以想像。
  
  说到这里我再举一例:我在内蒙执教20多年,所教蒙古族学生本来不会汉话的,学会汉话之后,一讲即是正确的北京音。此事令我十分奇怪。南方学生就不行,总带乡音。外国学生更不行,四声就弄不好。此决非蒙古学生聪颖过于南方学生和留学生,必有一定的道理。现有的惟一解释就是蒙古语音与北京语音相近。


   这反过来证明,北京话的语音不是汉族(保留在江南的)传统的语音,而是满蒙语音占主导地位的“胡音”。
  
  我们研究民族史和民族语言、民族风俗,直率地说存在着人云亦云的一种框框和偏见。总是说汉族是进步的,少数民族是落后的,融合规律只能是少数民族融合于汉族,汉族决不能融合于少数民族。其实不尽然。我在《北京郊区的满族》中“农村的样相(二)”里,曾说明通过调查发现河北北部农村中保存大量的满蒙风俗习惯,这些风俗习惯都可以在官私著作中核实。说是河北北部,因我只到过北部,没有往南走过。从方言的划定来看,恐怕河北南部、河南等地也有大量女真遗俗保存。不过没人愿意注意这些问题。
  
   在这里我大胆地提出如下的想法:就是《中国通史》上所说的满蒙等少数民族不断地同化于汉族,而在实际调查中我惊讶地发现在某些领域里,适得其反,是汉族同化于少数民族了。语音语调就是明显的一例。
  
   满蒙民族常以他们自己的语言,都是通俗易懂的“大白话”而自馁。《元史·泰定帝纪》中的白话诏书,饱读汉籍的蒙古族史学者看着也觉得不是味儿。三家子满族聚居屯,因为满语都是“大白话”,他们甚至创造了一个故事:
  
   汉文书和满丈书都是唐僧取经从西天取回来的。过通天河时满文书有一半掉在河里,汉文书没掉。所以满文字理浅,汉文字理深。
  
  这些想法、看法,都是在受汉族文化直接、间接的薰陶下产生的。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,即满蒙语对我国过去的“官话”和今天的普通话所起的重要作用。人家不宣传不说,自己也不宣传不说,所以对祖国不少卓越的贡献,真如掉在通天河里一般,永远不为世人所见,也永远不为世人所知。
  
   北京的语音和语调,直到二三十年代仍然带着满语语音、语调的残存影响,当时虽然还没有录音机,没法录下来,但和风俗、习惯、民间传说一样,依然有法核对。核对的方法就是到内蒙和东北去听取当地的语音、语调进行比较,便能很快地得出结论。
  
   京旗即指北京内城,当然更是这样。
  
  附带介绍一下京郊以外的地区作为旁证。过去,北京有一句俗语“京涿州,怯良乡”。即涿州离京虽远,说话语调类似北京,良乡县离京虽近,但语调是“怯”的。 (与京音不相同)。我想这必是当年良乡地区为另一民族聚落的缘故,年深日久,语言虽同,而语音语调仍不一致。正如我在《北京郊区的满族》中所介绍的京西大觉寺附近的北安河村一般。北安河村已证明直到清末语言仍有近似契丹语之处。又颐和园一带,元朝本为畏吾村,也是自成一聚落。京郊附近这类的聚落一定很多。他们分别用自己的语音语调说汉话,因此话虽相同,音便各异了。
   这又是北京话“汉语胡音”的又一旁证。
  
   以上就是我要介绍的京旗满族的语音和语调。因为篇幅所限,就不在本文中多举例句了,只扼要说明其原因和实况。
  
   从京旗的语音和语调的研究过程中,深感即地方史或城市史中也蕴藏着无限丰富的资料,可调查研究之处甚多。若能一个地方、一个城市地逐个突破,不但对编写大型《中国文化史》可打下基础,甚至对现实民族工作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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